两日后,成都府巡抚衙门大堂。
天还没亮透,衙门口的鼓就被人插了三通。
沉闷的鼓声穿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,惊得檐角几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起来,在灰蒙蒙的天上打了个旋,又落回去了。
巡抚衙门大堂里火把和牛油大烛一起点着,把正中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照得发亮。衙役们分列两厢,水火棍拄在地上纹丝不动,气氛压得比外头的天色还沉。
周廷辅被“请”上大学的时候,走得不紧不慢。
经过家人上下打点,再加上朝廷还没正式定罪,此时的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二品大员常服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花白的发髻也重新梳过,一根银簪别得端端正正。
若是不知情的人从衙门口往里瞥一眼,准以为这位左布政使大人是来巡抚衙门喝茶议事的,而不是被提审的阶下囚。
他站定之后环视了一圈两厢的衙役,嘴角甚至还挂着半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转过头来看着端坐公案后的罗瑶,声音不冷不热,像是在朝堂上跟同僚打官腔:“抚台大人,您这是何意?无故扣押朝廷命官,就算您是巡抚,到了
皇上面前,下官也要参您一本。”
他这番话底气足得很。
他心里有数。一百二十万两银子藏在哪儿,全四川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,而那些银子早就不是什么堆在库房里的死物了......它们被灌进了掏空的巨木里,封上树皮,扎成木排走岷江水路运出了成都府地界,此刻正安安稳稳
地躺在嘉定州城外卧云山庄的堆木场上,跟几千根真正的木材混在一起。
别说罗瑶了,就算是把大明朝最精明的刑名高手请来,也未必能想到白花花的银子就藏在老百姓眼皮子底下的大木头里。
只要这笔赃款找不到,这件案子就是桩悬案。
而只要是悬案就没法定罪。
赵德荣站在他身后半步,脖子上的木枷还没摘,身上的官服沾满了干涸的泥点子,可他的胆气倒是比刚被抓那晚壮了不少。听周廷辅开了口,他赶紧接上:“就是!沈贪墨,从按察使司大牢里被人劫走,抚台大人不去抓真
凶,反而为难我们这些尽忠职守的官员,简直是岂有此理!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门不小,可眼睛一直在瞟罗瑤的脸色。
罗瑶没有打断他们的表演。
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公案后头,双手搁在案面上,像是在耐心听下属汇报一件无关紧要的公务。
等赵德荣把最后一个字嚷完,大堂里安静下来,他才慢慢地从案头拿起一本厚厚的图册。图册旁边搁着几块沉甸甸的银砖,银砖底部沾着没刮干净的干泥,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。
他站起身,捧着图册和银砖绕过公案,一步一步走到周廷辅面前,猛地把那几块银砖砸在大堂中央提前摆好的圆桌上。
银砖撞在桌面发出的声响又沉又闷,像是有人拿铁锤往实木桩上砸了一记。
罗瑶低头看着周廷辅,目光冷冽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刀:“周大人,赵大人,睁开你们的眼看看,这是什么。”
周廷辅低头看向那本摊开的图册。
图册第一页画的是一根被劈开的巨木,树心被掏空了,露出一个规整的空腔,空腔里嵌着还没来得及取出来的银锭。
翻过一页,是卧云山庄堆木场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几百根原木,每一根都从中间劈开了,银子从裂口倾泻而出的瞬间被画师用细笔描了下来......那画面像是一座银色的瀑布从树心里往外涌。
再翻一页,是密密麻麻的登记册子,上面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:某月某日,劈木几根,起获银锭若干。
周廷辅嘴角那丝残存的笑意,像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,猛地抽搐起来。他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,碰到桌上的银砖时指尖像被灼伤了似的弹开。
茶盏从他另一只手里滑落,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瓷片混着茶汤溅了一地。
没有人去捡,也没有人敢动。
罗瑶的声音从他的头顶压下来,不高,却震得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一百二十万两现银,已在嘉州卧云山庄如数追回。押送赃款的船队,明日便可抵达成都。人证、物证、账册、赃款,俱已齐全。你们还有什么要
说的。’
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,像是在问,又像是连问都不屑再问了。
他转过身走回公案后头,站定之后猛地一挥手:“来人,剥去他们的官服,打入巡抚衙门牢房,听候朝廷发落!”
几名衙役如狼似虎地扑上去,毫不留情地扯下了周廷辅和赵德荣身上的官服。
周廷辅被扯下官服时没有挣扎,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骨头,顺着衙役的手软软地瘫坐在地上,双目空洞地望着那本摊开的图册,嘴唇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喃喃:“完了......全完了......究竟是谁......
看破了我的......”
赵德荣早已瘫成一摊烂泥,屎尿顺着裤管往下淌,磕头如捣蒜,嘴里翻来覆去地求饶。
巡按御史周辛宇站在角落里,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,面色灰败得像一尊泥塑。
同一天,万里之外的京城。
乾清宫里灯火通明,万历皇帝朱翊钧正兴奋地在御案前走来走去,手里那份从四川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
这封捷报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七八遍,每看一遍就走得更快些,到最后简直是在小跑了。
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站在下首的张居正,眼眶里竟然泛着一层薄薄的泪花,嗓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:“一百二十万两......加上查抄周廷辅、赵德荣、周辛宇等大小贪官四十余人的家产所得七十万两,两下合计一百九十
万两!张先生,大明国库有救了!朕的内帑也有钱了!”
张居正微微躬身,语气倒还稳得住,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:“此乃皇上洪福齐天,天佑大明。不过臣以为,此番能破获此等惊天大案,追回巨额赃款,首功当属在御前推演天地神账、识破木中藏银诡计的陈瑾。”
万历连连点头,手里的捷报被他往御案上一拍,转身就要拟旨:“对!陈瑾立下这等奇功,朕必须重赏!张先生,朕想直接赐他锦衣卫千户之职,或者破格授六部主事,让他留在京城为朕效力,你看如何?”
正说着,陈瑾被太监宣进了殿。
他一身青衫,迈过乾清宫高高的门槛时步子不疾不徐,走到御前,撩起衣摆,端端正正地行了大礼。
万历把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,语气比跟张居正商量时还要热切几分。
陈瑾跪在地上听完,心中却是一片清明。
天大的赏赐当头砸下来,他没有昏头。一个白衣秀才,连乡试都没考过,若是靠破了一桩案就一步登天,朝堂上那些十年寒窗熬出来的进士们会怎么想,天下读书人会怎么想?
他叩首下去,声音清朗而笃定:“草民多谢皇上隆恩。然草民以为,白衣入仕,难堵天下悠悠众口。大明以科举取士,草民愿凭真才实学,堂堂正正走科举之路,为皇上效力。若皇上真要赏赐,草民斗胆,只求皇上恩准一件
事。”
万历愣了一下,随即好奇心被勾了上来:“哦?你不要官?那你要什么?”
“草民必将回四川参加下一科乡试。此番四川官场震荡,草民得罪了不少人。草民别无他求,只求皇上赐下一场绝对公平公正的乡试。无论考官是谁,只看文章,不问出身,不涉恩怨。”
张居正站在一旁,拈须不语,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激赏。
面对一步登天的机会,能这样清醒地守住本分,去年成都府府试后他赐下的“守正不移”四个字,这少年是真真正正地做到了骨头里。
万历大喜,一掌拍在御案上,震得茶盏盖跳了起来:“好!好一个凭真才实学!朕准了!朕会亲自指派钦差前往四川主持乡试,谁敢在考场上徇私舞弊,朕诛他九族!"
陈瑾再次叩首谢恩。
随后张居正话锋一转,提起了另一桩棘手的事。
他的语气比方才商议赏赐时沉了几分:“皇上,此案牵涉甚广。蜀王府仪宾沈琰,虽是被迫充当账房管理王府账目,查明其截留款多用于填补王府亏空与设立善堂,并未中饱私囊,但他终究触犯了大明律法。且此事牵连蜀
王府,若大张旗鼓地审理,恐伤了皇家颜面。不知该如何处置?”
万历皱起了眉头。
涉及藩王的事,总是最让人头疼的。
陈瑾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知道,这是保全沈清漪一家最后的关键时刻,前面所有的功劳,所有的推演、所有的运筹帷幄,都要落在这几句话上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沉声进言,语气比方才请旨时更加沉稳:“皇上,草民以为沈案不宜扩大。
“蜀王乃太祖一脉,若深究,恐引起天下藩王不安。草民建议,低调处理......去沈仪宾之职,追缴其名下所有违法所得,但不予入狱。同时......”
他顿了顿,把声音压得更稳了些,“下旨剥夺其妻朱宣仪的郡主身份,将沈一家彻底贬为平民。从此沈家与蜀王府再无瓜葛,生死两清。如此,既惩治了沈琐的过错,又保全了皇家的体面,彰显了皇上的仁慈。
张居正听完,眼中精光一闪,当即出列附议:“臣附议。陈瑾此计甚妙......大事化小,斩断牵连,乃是老成谋国之言。”
万历听完也觉得这是目前最周全的办法,当即拍板:“准奏!不过既然钱财已用于填补王府亏空与设立善堂,就不要再追究了。沈家现有家产和财富均予保留。就这样吧,拟旨,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!”
听到“准奏”二字,陈瑾一直悬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他跪在地上叩首谢恩,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时,忽然觉得乾清宫里的炉火比进来时暖和了许多。
清漪,伯父,你们终于安全了。
......
十日后,成都府。
由市中心王城根深宅大院迁移到城东北平民区的沈家后院。
秋雨歇了,阳光从云层缝里漏下来,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,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。院角那株老梅被雨打落了大半黄叶,枝头上还挂着几片,在微风里轻轻晃着。
沈清漪坐在窗前,手里正缝着一件白色的秋衣。
针脚细密,每一针都走得又匀又稳。她的眼角还带着几分连日未消的倦意,可眉宇间那团压了许久的愁云已经彻底散开了。
父亲沈回家休养已有十数日,虽然被革去了宾的虚衔,还阖家被赶出王府成了平民,可全家上下反倒觉得前所未有的松快。
母亲朱宣仪也从静心堂搬了回来,昨夜里母女俩在灯下说了半宿的话,说着说着便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
她抬起头,望了望窗外那片难得的晴空,咬了咬线头,把缝好的秋衣仔细叠好,连同一封早已写好的家书一起装进了包裹。
信里写了她这些天的担惊受怕,写了父亲回家的样子,写了母亲从静心堂搬回来时满院子的阳光,写了对那个远在京城的少年无尽的思念和感激。信的末尾,她停了笔,想了好久,终于落下最后一行字:陈郎,天寒添衣。清
漪在成都,等你八抬大轿来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