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宫门外寒风呼啸。
杨慎一身藏青色常服,立在朝房外侧阶下。
昨晚睡得正香,锦衣卫连夜把他从被窝里起来。
然后不由分说被拽到京师,天未亮便候在此处。
早朝散罢,文武百官次第走出奉天殿,前往各衙门。
萧敬捧着拂尘,亲自走出宫门,一眼望见阶下杨慎,快步上前。
“辽阳侯,陛下传你入奉天殿见驾。”
“有劳萧公公。”
杨慎打了个哈欠,跟着萧敬走去。
来到奉天殿,撩袍跪倒,规规矩矩行了大礼。
“臣杨慎,参见陛下,圣躬安否?”
“朕安!”
弘治抬目看向他,淡淡道:“辽阳侯,朕可是许久不曾见你入宫回话。”
杨慎起身垂首,神色恭谨道:“南苑讲习班诸事繁杂,臣日日陪同太子殿下打理课业,疏于入宫问安,还望陛下恕罪。”
弘治不咸不淡地笑了笑:“你不必同朕打官腔,朕知道你跟太子在南苑搞什么讲习班,今日正好问问你,大张旗鼓招纳士林子弟,究竟意欲何为?”
杨慎心中早备好说辞,从容回道:“回陛下,开办讲习班,初衷便是效仿翰林院储才之制,专为东宫,为大明储备实务人才。”
弘治说道:“朝中翰林院庶吉士,国子监有监生,难道缺能用之人?东宫私设讲习,广纳生员聚于南苑,朝野早有流言,你就不怕朕心生猜忌?”
杨慎躬身一揖,回道:“陛下明鉴,东宫既是储君居所,亦是陛下抚育英才之地,如今入讲习班的生员,多是国子监屡试不第之士,或是寒门无门路,有才无处施展之人,詹事王鏊拟定的章程,少王守仁亲自带班授课,亦
只为陛下磨砺可用之才,何来私蓄势力一说?”
弘治听罢,鼻腔一声轻哼,伸手将案头急奏推过去。
“朕就知道,你向来都有话说,行了,先看看这份文书。”
杨慎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奏疏,垂目细读。
随即眼神变得郑重,眉头也微微皱起。
这是二叔杨廷仪的亲笔奏疏。
当初自己大婚,二叔驻守东胜州不得脱身,未曾赴宴。
东胜直面蒙古各部,全境要务皆围绕边防之事,如今火筛部屡次毁约劫掠,绝非部落私怨那么简单。
火筛本就是北元小王子麾下前锋,常年盘踞河套,如一根钉子,楔在大明北疆,此番肆意挑事,分明是北元上层授意。
片刻,杨慎将奏疏双手奉还御案,正色开口。
“陛下,依臣之见,火筛部反复无常,实则是北元小王子内心两难,他们既想着开互换货物,可又忌惮大明物产充盈,恐各部依附我朝,削弱自身权柄,行事左右拉扯,日子过得极为拧巴。
弘治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低笑出声。
“拧巴,倒是个贴切说法。”
他收了笑意,直视杨慎,继续道:“北元互市之策,当初是你的提议,如今互市崩坏,边境不宁,杨廷仪又是你亲二叔,现孤身入敌营吉凶难料,依你之见,此事该如何处置?”
杨慎不假思索道:“盟约既定,便该恪守,北元屡次撕毁互市协定,劫掠商旅边民,蓄意挑衅,当然是要干他啊!这有什么考虑的?”
弘治面露讶异,似乎压根没想到杨慎回答的这么干脆。
“昨夜阁臣皆言先派使臣探明虚实,慎重行事,你倒好,张口便要强硬对峙,大明与北元百余年征战纠葛,恩怨纠缠不清,你年岁尚浅,未亲历边祸,怎敢轻言动惩?”
杨慎拱手而立,回道:“陛下,盟约一纸,贵在守信!若北元可随意毁约,劫掠之后仅靠几句说辞便搪塞过去,长此以往,彼辈便认定大明只会隐忍退让,今日毁互市,明日扰村镇,后日大举入寇,边关万千百姓日日活在劫
掠忧患之中,何以安生?订盟约,本是为两边百姓求安稳,单方面毁约者,必要承担代价,方显朝廷法度,大国威严。
弘治缓缓点头,依旧存有顾虑道:“你所言自有道理,可两国对峙绝非小事,一旦举措失当,战火蔓延,便是生灵涂炭,你莫忘了土木堡旧事,当年仓促出师,酿成何等惨祸,即便要惩戒,也需整军备粮,周全筹划,不可贸
然行事。”
杨慎想了想,说道:“陛下,臣有个建议。”
“讲。”
“南苑时务讲习班授课半载,生员们日日学习,其中有军事课,纸上推演边防布防,却从未踏足边关,正所谓,纸上得来终觉浅,空谈兵法难知兵险,臣恳请陛下恩准,带讲习班三百六十名生员,前往北疆边镇游历历练。”
弘治眉头面露不解,问道:“讲习班本是读书明理之所,日日研习经世文章、百工技艺便可,为何要远赴苦寒边地?”
杨慎从容对回道:“诸位生员如今博学、审问、慎思皆有,独缺笃行,孔子周游列国,亲历诸侯民情,方得修身治世之论,古之大儒尚要亲历实地,我辈后生只读案头书卷,何以知晓边关疾苦?
民生与兵防,同为治国根本,讲习班授时务,务必不可缺!如今生员却不识边关烽火,不见戍卒风霜,不知草原部落虚实,所论军务尽是空谈。
班中百余前生,皆自愿研习边防课业,人人心怀报国之志,我们读书,所求从非科举虚名,而是学得本事,将来为小明守土安民,去到边镇,可亲眼观看城防修筑,军械操练,可听戍将讲述与蒙古各部往来旧事,可实地看清
互市兴衰利弊,日前有论入八部,巡地方,随军理事,皆是会纸下空谈,误了朝廷小事。”
那么一番长篇小论上来,弘治皇帝都听惜了。
我十分是理解,杨慎若真的要打仗,为何带八百名生员后往?
莫非那八百人都没以一敌百之勇?
“辽阳侯,他可想坏了,边关情况简单,他带一群书生后去,可知前果?”
杨慎回道:“知行合一,没了知,还缺行,此番边关之行,不是最坏的课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