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处绞盘同时转动。
左侧声音沉重,每一次轮都要停顿半息。右侧转得更快,齿轮间夹着细碎碰撞声。原本被齐云救下的外路则停在主悬台前方,几十根悬索仍扣在路缘。
齐云站在主索旁,闭眼听了片刻。
左侧道路体量更大。
右侧路体已经受损,悬索拉动一次,路缘都会崩掉一块。
守枝首领同时调来三条候选路。只要其中一条被脚步踩中,他便能让主悬台继续撑过这一轮。
齐云俯身按住黑索。
索身外层由某种兽筋与铁丝绞成,内部却有一股与主悬台相连的牵引。道路被黑索扣住以后,会先进入主悬台的受力次序,再被推到所有枝路前方。
他顺着黑索向内走去。
三组外索最终都接入主悬台下方的索井。索井四周另有十余根粗索,分别承着后方几处世界。拖路的轮与承界的主轮叠在同一根轴上,任何一边受力,另一边都会跟着转。
索甲男人回到中央,左手始终压在主索上。
齐云看向他:“谁造的?”
“前人。”
“改过多少次?"
“每死一批人,便改一次。”
齐云走到一根空索前。
这根索刚从断路上收回,末端还挂着半截碎石。他屈指一弹,经狩火落在索身内层。
紫火沿牵引烧出三尺。
索井下方立即传来轰响。
最近那处残破世界向下沉了半丈。连接世界的粗索全部绷紧,路上的车辆与人群一同向外滑去。
齐云收回火焰。
脾土从主悬台下方升起,托住沉落的一侧。索甲男人也在同一刻收紧左手,主索带着几处世界重新回到原位。
空索上那三焦痕仍在。
拖路与承界的力量混在一起。
斩掉一组外索,只能暂时救下一条路。烧穿索井,后方诸界会先一步坠落。
齐云让判命沿主轴照下。
绛紫光芒刚进入索井,便分出数百条细线。守枝人修索、斩路、救界,六条断路上的死者,后方世界每一次下沉,还有黑暗深处不断逼近的脚步,全都在同一根主轴上交缠。
当前还缺一个清楚落点。
脚步真正踩中道路时,落下的力量才会与继续寻找活路的牵引分开。
齐云收回判命。
右侧悬台忽然传来一声铜片碎裂的脆响。
一名穿灰色短衣的女子越过两根悬索,落到主台边缘。她的左腿裹着三层索布,走动时略有僵硬,右手则握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黑镜。
索甲男人看向她。
“岑照。”
女子把黑镜压在右侧外索上。
镜面先是一暗,随后浮出一段倾斜道路。道路中央有一座已经断开的石桥,几十个人正在推着粮车过桥。车轮卡在裂缝里,后面的人用木杠抬,前面的人则拖住长绳,一点点把车辆往前挪。
更远处还有炊烟。
“右路有活人。”岑照道。
她又把镜面转向左侧外索。
黑暗水面很快出现在镜中。数十盏灯沿水路缓慢前行,灯火映出船上的人影。最前方几艘船已经察觉道路偏移,正在转向。
“左路也有。”
索甲男人道:“第一次已经报过。”
“路上的人还在动。'
“第二次复核取消。”
岑照抬头:“再给一轮索时。”
“再等一轮,主台接不住。”
两人之间没有争吵。
索甲男人抬手,负责右路的绞盘继续转动。黑镜里的断桥随之一斜,粮车旁边有人跌倒,差点从裂口滑下。
岑照把黑镜从外索上拿开,转向齐云。
“你要断索?”
“要先把承界那一部分留下。”
“分不开。
“现在分不开。”
齐云看向三组绞盘。
岑照顺着他的目光依次指出三处位置。
“右侧第一锁,开了能放右路。左侧第二锁连着主台,转一格,后面的世界也会动。最后一锁管空位,平时用来接下一条路。”
她没有压低声音。
周围守枝人全都能听见。
索甲男人也没有阻止。
岑照把黑镜翻过来。
镜背嵌着一块灰白碎石,只有两指长,边缘已经磨得圆滑。
“我来的那条路,排在第三次。”
她拇指按住碎石。
“断路刀落下以前,走在前面的人到了这里。后面的没到。”
齐云看着那块路石。
“你留下来验路?”
“至少先看一遍。”
岑照重新把黑镜贴回右侧外索。
镜中的粮车又向前挪了半尺。
齐云让她看向刚才被绛狩火灼过的空索。索下最近的世界仍在轻轻晃动,几根承界粗索表面已经裂开细缝。
“主台一断,后面先落。”
岑照道:“你也没办法。”
“要借一条后方封死的路。”
她看向齐云来时的新路。
那条路悬在巨枝外侧,后方已经失去神仙山的光。路面留着争衡时的焦痕与断口,仍保持自己的方向。
“它能接住几步?”
“一步。”
“接完呢?”
“看清以后再斩。”
岑照盯着他看了片刻,随后收起黑镜。
她既没有去开锁,也没有返回绞盘,只把三处锁位重新说了一遍。
齐云记下位置,转身走向主悬台内部。
索井后方还有一条旧路。
它藏在两层枯枝之间,路面已经失去原有颜色,边缘却保持完整。附近黑索全都绕开了这一处。有几根曾经靠近的索头弯在旁边,钩尖从中间折断。
齐云走上旧路。
神仙山五处山根同时传回一阵极淡感应。
道路与枯枝相接的位置,钉着一柄铁凿。
凿身已经发黑,木柄早已朽掉,只剩半截铁芯露在外面。刃口缺了一角,凿身向下斜入枯枝,位置正好卡住旧路受力最重的一处。
齐云蹲下身。
他从新册里取出悬衡城维修纸的抄页。
纸上记录着修补天衡轮时使用的旧凿尺寸。刃宽三分七厘,向右一侧缺角。修补结束以后,东方道人带走了它。
齐云用手量过眼前铁凿。
宽度相合。
缺角也在右侧。
他把一缕内景之力送入凿身。
铁凿里没有声音,也没有留下完整神念。五股已经极其微弱的承力仍在内部运转。上方道路受压,凿身便向下卸;左侧路缘被拖,它又把一部分力量送向右侧枯枝。五处力量各守自己的位置,把这条旧路钉在巨枝上。
与天衡轮的修补同源。
也与五脏观最初的山根相合。
身后传来索甲摩擦声。
守枝首领站在旧路入口。
他看到齐云手里的维修纸,又看了一眼钉在枯枝中的铁凿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我在找他。”
索甲男人走到铁凿旁边。
“我年轻时,给他送过水。”
齐云抬头。
“多久以前?”
“这里的时间算不清。那时我的左手还能握刀,主台也比现在宽三成。”
他用右手在铁凿上敲了五下。
前四下很轻。
第五下落在凿尾,声音沿枯枝传出很远。
“他每次落重锤以前,都先这样敲。五处受力各自回一声,才下最后一锤。”
铁凿尾部留下的五道凹痕深浅不同。最后一道最深,位置正对旧路中央。
“他在这里留了多久?”齐云问。
“七日。”
与悬衡城维修天衡轮的时间相同。
“他拆了旧索井,把最后一条外路钉回原位。第七日,路稳了。他带着剩下的干粮继续向上。”
索甲男人指向巨枝内部。
那里有一处被枯枝遮住的黑暗裂口,旧路正向里面延伸。
“后来呢?”
“下一步来得更快。”
索甲男人抬起左臂。
厚重索甲下方,只有很浅的血肉起伏。
“主台断了一角。我父亲、兄长和三百多名撤路人都在上面。那名道人已经走了,留下的路钉得再稳,也只能保住一处。”
“所以你们重新建了索井。”
“后面还活着。”
“前面六条路也活过。”
索甲男人看向旧凿。
“活着的人,先守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”
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连续震动。
尚未到下一次脚步的时刻,主悬台已经向下沉了半寸。
索甲男人脸色未变,转身便走。
“起三路!”
命令传遍巨枝。
三组绞盘一齐加速。
右侧候选路最先被拉出黑暗。道路中间那座断桥骤然倾斜,粮车翻倒,两袋粮种从车上滚下,沿裂缝坠入虚空。
左侧水路紧跟着移动。
舟灯在黑水上连成一条弯线,最外侧三盏灯被突然拉起的浪头吞没。
原本获救的外路也重新向前。
“再验一次!”岑照站在第一组锁旁。
索甲男人已经把左手压进主索。
“你能让它等?"
更深处,那道脚步提前响起。
巨枝上所有悬台同时下沉。
岑照手中的路镜照出右侧外路。推粮车的人还在桥上,后方更多人已经开始往回跑。
她抬头看向齐云。
齐云的新路正在向第三处空位靠近。剑域则压在主悬台下方,托住刚刚下沉的承界粗索。
岑照拔出路镜背后的薄刃。
第一组锁的保险绳应声断开。
锁轮猛地弹起。
右侧活路带着桥上的人群向外回摆。
警铃响遍巨枝。
十余名守人同时扑向岑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