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笔下 > 武侠小说 > 旧时烟雨 > 第八百二十六章

争吵不再继续,小陈曦明显有点不乐意,在女子怀中扭来扭去朝陈宣伸手要抱抱。

在没有确定陈宣和他父子关系之前,那姑娘哪能轻易交出去啊,心想自己也是信了对方的邪,头发上还能有字?纵使真有,怀中可爱...

小丫头清脆的嗓音在凉亭外响起,带着几分未褪尽的稚气,却已有了当家下人该有的分寸——不催不扰,只将话递到耳畔便垂手退了半步,候着回音。

陈宣懒洋洋撑起身子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,抬眼望向天边。冬日的云层薄而高,浮在青灰底子上,像被风扯散的旧绢。远处山脊线冷硬如刃,割开天与地之间那点稀薄的暖意。他忽而想起幼时和高景明蹲在县学后墙根底下烤红薯,烟熏得两人眼泪直流,还非说那是“修行之泪”,如今再看这天光,倒比那时更静、更沉,也更空。

高景明没动,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茶早已凉透,涩味在舌尖盘桓不去。他盯着杯底几片沉浮的茶叶,忽然道:“阿宣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若有一日,你真收了徒弟?”

陈宣正伸手去拈碟子里一枚蜜渍梅子,闻言手指一顿,梅子滚落回瓷碟,发出极轻一声“嗒”。他抬眼,见高景明眸色沉静,并无打趣之意,反倒像是问一句寻常天气。

“收徒弟?”他慢悠悠把梅子重新拈起,送入口中,酸甜裹着微苦,舌尖一跳,“我连自己都懒得教,还教别人?少爷你是嫌我命太长,想让我早些累死?”

高景明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,只浮在唇边:“可你教过我。”

陈宣一怔。

“七岁那年,你说‘书不是用来背的,是拿来拆的’,我信了,回家就把《千字文》一页页撕下来糊风筝;十二岁那年,你说‘官印不是盖在纸上,是盖在人心上’,我抄了三遍《贞观政要》,写满批注塞进衙门门槛底下,结果被爹罚抄《孝经》五十遍。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,“还有十七岁那年,你从北境带回半卷残破兵书,指着其中一页说‘所谓奇正相生,不过是让敌人看不懂你哪只手在掏刀’——后来我审案子,总爱绕着弯子问供词,老捕快说我阴得很,其实不过是在学你罢了。”

陈宣哑然,梅核含在齿间,一时忘了吐。

他原以为那些闲谈碎语、醉后狂言,随风就散了。却不料有人一字不落记在心里,悄悄种进骨头缝里,等它抽枝、拔节、长成参天树影,遮住半片天地。

“少爷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,难得没了戏谑,“你这记性,不当状元,该去钦天监当史官。”

“史官记的是事,我记的是人。”高景明目光坦荡,“记你如何把一株野辣椒栽进大周律例的夹缝里,记你如何用三年时间,让县衙后院那口枯井重新涌出活水——没人知道你夜里往井底埋了多少引灵石,只当你运气好,撞上了地脉回暖。”

陈宣喉结微动,终于把梅核吐进掌心,攥紧。

原来有些事,旁人不说,却全看在眼里。

凉亭檐角悬着两枚铜铃,风过无声,却似有余震。他忽然起身,走到亭边栏杆前,伸手抚过冰凉的雕花木纹。那纹路是缠枝莲,花瓣细密,茎蔓虬曲,一圈圈绕着,竟无始无终。

“少爷,你记得当年咱俩在后山挖的那个坑吗?”他背对着高景明,声音不高,却像落在青石板上的露珠,清清楚楚。

高景明一愣,随即莞尔:“怎么不记得?你非说埋一坛酒,十年后再挖,叫‘光阴窖’。结果第三年我就偷偷刨开看过,酒还在,底下压着张纸,写着‘若此酒尚存,必是天下太平之日’。”

“你当时骂我疯。”陈宣笑了一声,肩头微耸,“可我没疯。我只是觉得,有些话不能说出口,就得埋进土里,等它自己长出根须,缠住时光。”

高景明默然片刻,起身踱至他身侧,与他并肩而立。冬阳斜照,将二人影子拉长,在青砖地上交叠一处,分不出彼此。

“所以……”他轻声道,“你今日说要送我几十车石头,也不是玩笑?”

陈宣没答,只抬手朝西南方向一指。

那里,是阳县西郊荒岭。岭上寸草不生,唯余赤褐色岩层裸露于地表,如一道愈合不了的旧伤。

“去年秋末,我带人去那边转了一圈。”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今日吃了几碗饭,“地下三十丈,有暗河。水声沉,流速缓,但量足。只是被一道断层卡死了,水过不来。”

高景明瞳孔微缩:“你……探到了?”

“嗯。”陈宣点头,指尖在栏杆上划出一道浅痕,“不是靠修为,是靠听。耳朵贴着岩壁听三天三夜,听见水在石头缝里翻身的声音。”

高景明呼吸一滞。
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若真有暗河,只需凿开断层,引水东流,舟山郡境内九条干涸主河,至少能活六条。而那荒岭之下,恰好是未来百所学堂选址之一。学堂建在活水旁,既解饮水之困,又暗合“上善若水,水利万物而不争”之意。

“可断层厚逾十丈,坚如玄铁。”高景明喃喃,“寻常炸药……”

“不用炸药。”陈宣终于转过身,迎着光,眸子黑得发亮,“我打算用浮空阵的变式,把整块岩层托起来,挪开三尺,让水自己钻过去。”

高景明怔住,继而失笑:“浮空阵……你拿它来撬石头?”

“不然呢?”陈宣摊手,“难不成让我跪求老天爷下雨?少爷,天道不讲情面,可石头讲。它再硬,也硬不过算计它的法子。”

风忽地大了些,卷起亭角铜铃叮咚作响。高景明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——胡茬修剪得齐整,眼角有细纹,眉宇间却不见一丝惫怠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他忽然明白,陈宣从未真正摆烂。他只是把所有力气,都用在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

“阿宣……”他声音微哑,“你早就算好了。”

“算?”陈宣嗤笑一声,抬手勾住高景明肩膀,力道重得让他一个趔趄,“我哪会算。我只会等。等你回来办百日宴,等你开口提学堂,等你说到缺水……等你把我逼到不得不说话。”

高景明被他勾得歪向一边,狼狈扶住栏杆,却忍不住大笑:“好啊,原来是我自投罗网!”

“可不嘛。”陈宣笑嘻嘻松手,顺手从袖中掏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玉坠子,通体乌黑,内里却似有星云缓缓流转,“喏,这才是给你闺女的贺礼。比项坠金贵,比石头实在——里头封着三道引水诀,刻在玉芯上,遇水则显。将来她若想修水利,自己就能参悟。”

高景明双手接过,指尖触到玉面,竟觉温润生暖,仿佛握着一小团凝固的春水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忽而抬头,神色郑重:“阿宣,若将来有人问起,这引水诀何人所创……”

“就说是我随手刻的。”陈宣打断他,转身朝亭外走去,袍角翻飞如鹤翼,“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将来学堂第一课,不教《三字经》,也不教《千字文》。”陈宣停步,侧首一笑,眼中光芒灼灼,“教他们认字——先认‘水’,再认‘石’,最后认‘人’。这三个字认明白了,别的,自然就通了。”

高景明站在原地,手中玉坠微光浮动,映得他掌心一片幽蓝。他久久未言,只将玉坠紧紧攥入掌心,指节泛白,仿佛攥住的不是一块石头,而是整个时代的咽喉。

此时,小丫头又来了,这次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盘,上覆红绸,掀开一角,露出里头热腾腾的蒸饼与酱肘子香气。

“老爷,高少爷,夫人说,趁热吃。小小姐吃饱睡了,吕姑娘正教公主娘娘辨认奶渍颜色呢,说是能看出孩子脾胃虚实……”

话音未落,陈宣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盘前,抓起一块蒸饼就往嘴里塞,含糊道:“哎哟我的娘咧,可饿死我了!少爷你再不吃饭,菜都要凉成冰碴子啦!”

高景明摇头失笑,快步跟上。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,身影融进渐浓的夕照里。廊下灯笼次第亮起,昏黄光晕温柔铺展,照见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线嫩绿——不知何时,竟有蒲公英的芽,顶开了百年老石的裂痕。

晚风拂过,那点新绿微微摇曳,细弱,却执拗,仿佛在说:你看,石头再硬,也压不住要往上长的东西。

饭毕,高景明执意要去看一眼小文茵。陈宣本欲陪,却被吕卿容笑着拦下:“夫君且歇着,你身上还带着孝呢,别冲撞了孩子喜气。”他只得作罢,由小丫头引着去西厢房取件厚氅。

途经书房,门虚掩着,里头烛火摇曳。他无意间瞥见案头摊开一本册子,封皮素净,题着《舟山郡学堂规制初议》几个小楷,字迹清峻,正是高景明的手笔。页脚密密麻麻批注,墨色深浅不一,有朱砂圈点,有淡墨删改,更有几处,竟是用指甲反复刮擦过,留下模糊的凹痕——想必是某句措辞斟酌良久,终究弃之不用。

陈宣驻足,未推门,只静静望着那扇虚掩的门。烛光透过缝隙,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细长影子,像一把未出鞘的剑。

小丫头轻声道:“老爷,氅衣在里间。”

他收回视线,颔首,转身离去。指尖拂过门框,带落一粒微不可察的浮尘。

夜渐深,雪粒子开始簌簌敲打窗棂。陈宣独坐灯下,面前摊着一张素笺,墨迹未干。他提笔欲写,又搁下,如此反复三次。最终只落下寥寥数字:

“石可移,水可引,人亦可教。唯愿吾辈所为,不至愧对‘先生’二字。”

墨迹将干未干之际,窗外忽有异响。似是瓦片轻震,又似枯枝折断。他眉头微蹙,未起身,只将素笺揉作一团,弹指射入香炉。青烟袅袅升腾,纸团无声化为灰烬。

与此同时,阳县十里外荒岭深处,一道黑影掠过嶙峋怪石,足尖点在裸露的赤岩上,竟未发出丝毫声响。他俯身,从岩缝中抠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灰白石子,置于掌心。石子表面,赫然刻着一道细微如发的朱砂符——正是浮空阵最基础的“承托纹”。

黑影凝视片刻,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森然笑意,低语如毒蛇吐信:

“原来……在这儿等着呢。”

风卷残雪,扑上山崖,瞬间吞没了那抹黑色。唯有岩缝深处,一点朱砂红,在黑暗中幽幽闪烁,如同未闭的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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