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5章 市场里的人

夜晚,珠江两岸仍灯火通明,汽车穿过高楼林立的城区,最能感受到一座超大城市的蓬勃生长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道路上小车少了,货车多了。

街道两侧也变成了低矮的自建房、老旧厂房和各种大型市场,在昏暗灯光下交织。

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李才探出头,朝大排档里喊道,“老板,来份干炒牛河,再烤一打生蚝,两串鸡翅。”

“好嘞,财神爷,马上安排,是在这儿吃,还是带走?”

在车停下时,大排档老板胡永刚就注意到了,一瞧是李才,连忙上前。

“带走。”

“好,你稍等片刻。”

大排挡的生意不错,李才等了一会儿,才拿到了打包好的食物。

“财神爷,最近生意好哇?”

“要是生意好,我就不会这么早来了。”

“嘿,你哪次不是这样说。”胡永刚又问道:“凌晨要不要给兄弟们加餐,我好先备着。

“备着吧,忙闲了再给你打电话,你再送来。”

“好的,你慢走。”

胡永刚挥了挥手,等车开走了,才收回目光。

有食客看了,问道,“老板,你这儿凌晨还给送餐到市场里?”

“一般不送,除非要得多。”

“多少算多?”

食客往远处看了看,刚才离开的小轿车堵在路上了。

胡永刚笑了笑,“就拿刚才的财神爷说,每次送餐,起步都是一百多份。

食客愣了愣,有些不信,“你唬我?”

“我哪用得着唬你,你刚来不久吧,靠谱鲜生在我这儿都买了十几年了,以前还是推着流动车,能开这大排档,至少有别人一半的功劳。”

靠谱鲜生?

食客恍然点头,不再多言。

周边市场林立,很多小商贩都很依赖市场的客群,有的一做就是十几年。

胡永刚就是如此。

一开始推着流动车在市场里卖,生意还行,后来遇到了靠谱鲜生,第一次有了较为固定的点位。

至少每天都会去档口外停留一两个小时。

靠谱鲜生的生意越红火,他也就越忙。

陈老板和财神爷也经常和他聊天,知道他赚钱了,劝他早点在花城买房。

他买了。

后来市场合并改造,不让流动摊贩进了。

正苦恼时,财神爷让他在市场外开个大排挡,以后继续照顾生意。

他听了。

市场合并改造后,大排档就开了起来,结果生意一年比一年好,天南海北的人都到他这儿吃饭。

随后,花城的房价也一年年上涨,他买的房子价值翻了几倍。

回到家乡,也是逢人就夸他有出息,有见识,有胆量。

他哪有什么见识,只是遇见了厉害的人。

别人顺手带了他一下。

他就富了。

“滴~滴~”

堵塞的道路上不时响起急促的喇叭声,李才放着音乐,吃着烤翅,开着车跟着车流慢慢挪动。

堵吧,堵着堵着就习惯了。

他的视线时而停留在一辆辆大货车上,大货车通常盖着篷布,看不到里面的菜。

但他只要看下车牌,有时就能猜的大差不差。

各个产区的特色蔬菜,李才都略懂一二。

梅州的菜心,桂林和柳州的叶菜和根类蔬菜,海南的瓜果,云南的菠菜和土豆,四川的白萝卜和香椿……………

除了推测是什么菜,他还会猜一猜会是给哪些档口送货。

就当是复习功课了。

“贵J是哪儿来着?QN州?那应该是给张天荣送菜的车了。”

江南果菜批发市场,是现阶段全中国交易量最大的果蔬集散地,每10个花城人,就有7个吃的是这个市场的果蔬。

这里的果蔬来自全世界,智利的车厘子,东南亚的榴莲和山竹,都能在这里找到。

但唯独贵州的水果和蔬菜难觅踪影。

李才记得,在全市场几百个商户里,只有张天荣专门经营贵州的蔬菜。

所以,看到贵J,他就想到了张天荣。

对贵州的果蔬,李才也不算陌生。

云贵都有土豆,但贵州的土豆亮度不够好,个头不大,卖不上好价钱,每吨比西北甘肃、内蒙等地区的土豆要便宜400元。

然而,价格便宜也是贵州土豆的优势,让其在江南市场很适合走量。

还有番茄,

QN州独山县的番茄是贵州唯一能在江南市场站稳脚跟的蔬菜,上档次一些的还会卖往东盟。

李才在猜车上是土豆还是番茄。

贵州最出名的土豆产区是威宁,而张天荣是大方县人,和威宁同属BJ市。

但张天荣很少卖土豆,主要卖番茄和辣椒。

所以这辆挂着贵J车牌的半挂车,大概率装的是独山县的番茄。

车流又动了起来。

李才一直隔着那辆贵J的半挂车没多远,直到入场时才分开。

他停好车,选择了走路。

这时还是前半夜,买菜的人不算多,但市场上已经挺热闹了。

正值早春,各个产区都开始了大量出菜,各地牌照的半挂车挤满了市场。

只是菜多,行情就比较一般了。

到了叶菜区,和李才打招呼的人就多了起来,多是档口老板。

梁平在档口外整理着外摆的蔬菜,心不在焉,看见李才的身影,摸出烟就讨好的迎了上去。

“财神爷来了,抽烟,抽烟。”

“正抽着的。”

看着架势,李才就没敢接,眼神扫向梁平的档口,各种叶菜摆放的整齐,“货不错。”

梁平叹了叹气,“货再好,收不到钱也难受,才总,你能不能帮忙给福旺酒家的老板带个话,把去年的货款结一下,这都三月份了,等待着急啊。”

李才抽了一口烟,吐出的烟雾往上飘散,迷离了双眼,“福旺酒家么?”

“他们老板我的确认识,但你这钱......可能不太好拿。”

福旺酒家没开在城里,而是类似于城乡结合部的城郊,老板叶念,本地人,在官面上有关系。

这种关系成就了叶念,让福旺酒家不缺客源,且出手大方,一桌菜价值几万很常见。

福旺酒家由此发展了起来,且单桌价值还在拔高,只是打白条也多了起来。

李才摇了摇头,“去年12月八项规定出台后,福旺酒家的生意就受了影响,去年、甚至前年打的白条都没收到账......叶念现在也是麻烦缠身,福旺酒家能不能撑下去都难说。”

“我唯一能给的建议,不要再给福旺供菜了。”

梁平感觉凉飕飕的,再抬头,李才已走远了,和人熟络的交谈。

而他的档口里,又多了两个愁眉苦脸的男人,梁平认识,和他一样,接了靠谱鲜生的客户。

“靠谱鲜生不敢接的单,我接!”

“靠谱鲜生不敢做的生意,我做!”

“靠谱鲜生怕账期长,我们不怕!”

一年多前,他们三人还雄心勃勃,为了靠谱鲜生放弃的‘优质客户,还发生了一番争抢。

梁平得了好几家酒楼的合同,其中就有福旺酒家。

罗中朗和何清辉也各得了几家酒楼的蔬菜配送合同。

酒楼给价高,但要的蔬菜种类多,要求也不低,为了提升档口的整体档次,梁平等人也做了很多调整。

原本平价进普通货,变成了高价进优质货,档口整体价格也提高了。

为此,不得已放弃了一些不那么优质的客户。

相反,

靠谱鲜生果断舍弃了长期赊欠货款的客户,又在分级和价格上做文章,吸纳了对价格敏感的小客户。

小客户的利润低,但梁平想了想,似乎很少有长期拖欠货款的。

他看着李才的背影,低低地说:“他早料到了有今天。”

档口的菜很好,是梁平亲自到产区考察,选定的合作对象,货源也很稳定,但客源出问题了。

忽地,电瓶车的急刹车声嗤的响起,两辆电瓶车上各下来一胖一瘦两个男人,梁平转身就往档口里走。

胖子皮肤稍白,双眼充满戾气,“梁平,躲什么躲,你躲的了初一,躲的了十五么?”

“今天不给钱,老子把你档口掀了!”

梁平见躲不了,又转头出来,胖子是产区的代办,看着凶,但他并不怕。

反而那个瘦瘦的中年男人一声不吭的盯着他,让梁平心里发慌。

“这是?”

“他是柳州的菜农,家里等着钱看病,你不给我结账,我也没法了,就把他带来了,你看着办吧。”

李才听到了梁平那边的动静,也听人说梁平咬牙给了那瘦男人一笔钱,没给胖子,把胖子气得破口大骂。

这可能是梁平所剩不多的流动资金,给了后很可能影响后续经营。

但他还是给了。

能在市场走到现在的蔬菜批发商可能会对中间商和代办各种耍无赖,但鲜有坑小菜农的。

即便当下再困难,但面对身体精瘦、肤色黝黑的菜农时,仍然会有种高高在上的怜悯。

李才靠在小办公室门上,看着瘦男人离开,吧唧抽了口烟。

一会儿想老板是小菜农时,面对‘怜悯’的眼神会如何应对?

一会儿又想今天还有几场戏可看,有没有更多的瘦男人出现,他已隐约看见几家档口的老板在交待着什么,然后离开了档口。

“好戏还才刚开场。”

李才没再离开档口,这个季节,靠谱鲜生的菜也很多。

不止江南市场,深城海吉星、沪市、江浙等地的市场也在大量铺货。

菜价行情弱,但产销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。

他在等平衡被打破。

等着看市场届时的变化。

靠谱鲜生虽然提前一年多准备,调整了出货结构,砍掉了“老赖”客户,吸纳了零售客户,提高了门店和线上出货量。

但平衡被打破后,逼急了的商户也会反扑,大降价总是会的。

现在已到关键节点了。

所以他才和陈家志说,不到市场看着心里不踏实。

夜色渐深,卖菜人或穿上长袖,或披上薄外套,城市仿佛睡着了,果蔬批发市场却在激烈跳动。

李才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,后又被闹声吵醒。

凌晨三点过。

档口一天中最忙碌的时段。

他走出小办公室,瞧见销售员伸着脖子往别的地方看,“发生什么了?”

“才总,那边又有人来要钱了,撒泼滚打,派出所的人都来了,好多人过去看戏。”

“有什么好看的,去个人,把我们的人喊回来。”

“我们没人过去。”

“那没事了,继续卖菜。”

凑热闹是国人天性,但这种场合最好还是别凑近了。

李才没再睡,因为好戏不断,他没去凑热闹,但也在人流量最大时,在市场里转悠了起来。

他特意去了张天荣的档口,贵｣的半挂车还停着,箱子里装着的是鲜红的番茄。

独山番茄。

“没难度啊,又猜对了。”

李才有些索然无味,走近了些看番茄又觉哪里不对。

“鸿运番茄?”

“哟呵,财神爷眼睛这么刁钻,一眼就认出了是什么品种?”张天荣从车的另一侧走了出来。

“废话,靠谱也在卖鸿运番茄。”李才瞥了他一眼,“有点眼光。”

除了独山番茄和威宁土豆,江南市场中其他贵州的果蔬产品很少。

但江南有不少老板都尝试过在贵州建果蔬基地,只是都不成功。

有人说是气候原因,也有说是农民掌握不好种植技术,但贵州又偏偏拥有最好的菜工群体之一。

张天荣能在贵州有稳定货源地,价格卖得便宜,很适合走量。

“还好不是阳光番茄,不然我这心里更不踏实了。”

转了一圈,李才回了档口,胡金辉向他走来。

“才总,梁平今天福旺酒家的货停了,福旺的采购打电话来档口问过有没有货,我说没有。”

“做得没问题,其他人也应该停了,这几天市场的菜可能多了。”

“暂时还没影响到我们。”胡金辉说:“今天档口一切照常,有客户谈价,但也都拿了货。”

“嗯,接下来几天也很关键。”

一夜又一夜过去,李才心里踏实了。

每天天不亮时,石井河岸的巡逻人员又多了起来,但仍有人偷偷将卖不掉的、腐烂的菜倒进去。

市场里的商户又收到了警告。

亚运会才过了两三年,石井河又有化身‘黑龙'的趋势。

李才不知道是谁偷偷倒的,但他清楚,梁平、罗中朗、何清辉等人的菜没卖完。

上好的菜,大降价,但也没多少人去拿货。